我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深棕色的波浪卷垂到肩膀——这是我结婚七年来第一次剪这么短的头发。吹风机的嗡鸣声停在客房门板外三厘米的地方,老王的抖音笑声正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撒了把碎玻璃碴子。 三年前分房那晚,他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,说自己打呼太吵怕影响我备孕。后来孩子没怀上,分房倒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。我试过在他加班晚归时留盏床头灯,醒来总发现灯被关了;上周把降压药放在他牙刷杯旁边,今早看见药盒原封不动躺在茶几上。现在连理发师问「要不要烫个显年轻的卷」时,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:反正他也不会注意。 厨房飘来焦糊味时,我正用卷发棒给自己做造型。老王举着烧黑的平底锅冲进客厅,睡衣领口还沾着牙膏沫:「你看见我新买的刮胡刀没?」我指着他脚边的快递盒,他弯腰去捡的瞬间,目光扫过我的头发又迅速弹开,仿佛那只是换了块桌布。冰箱上贴着的结婚照里,他非要把我的长发编成麻花辫,说这样像「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媳妇」。 半夜胃痉挛疼醒,摸黑找药时碰倒了花瓶。青瓷碎片在寂静里炸开的声响,让客房的抖音声突然停了。我扶着墙蹲在地上,听见他趿拉着拖鞋过来,却在门口顿了顿:「没事吧?我明天还要开会……」话没说完,脚步声就退了回去。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,照见我散落在瓷砖上的卷发,像一蓬被人遗忘的海藻。 第二天早餐桌上,保洁阿姨盯着我的头发惊呼:「张姐换新发型啦?年轻十岁!」老王舀豆浆的勺子顿了顿,含糊地「嗯」了一声。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医院拿体检报告,医生说我雌激素水平偏低,建议多和伴侣沟通。现在看着他手机屏保里我们在三亚拍的合照——那时我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飞,他非要追着给我别发卡——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团湿棉花。 晚上我把剪下来的头发装进信封,塞进他公文包最底层。凌晨三点被噩梦惊醒,发现客房门缝的光还亮着。蹑手蹑脚走过去时,听见他对着视频里的情感主播叹气:「我老婆最近好像不太开心……你说是不是我陪她太少了?」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,我这才发现,他两鬓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好多。 晨光爬上窗台时,我在他枕头边放了杯温牛奶。他醒来看见我新扎的丸子头,突然伸手碰了碰:「理发店做的?挺好看。」我转身去厨房的瞬间,听见他在背后小声说:「明天……要不要一起睡主卧?我买了新的防噪音耳塞。」阳光穿过纱窗落在他手背上,那里还留着当年给我戴戒指时磨出的茧子。